「謝謝……回來時,我們會注意的……」
殷德瑋禮貌周到地跟工讀生微笑,語氣誠懇且和緩,他們走進極其舒適的地方,其實也不過類似大學時代的分寢床位。
與他同行的李宥綸露出非常不認同的表情,瞪著說個沒完的女大生。
青旅工讀生彷彿沒感受到他銳利的眼神,試圖用更多的肢體語言和誇張的說話口氣,介紹居住環境,就盼能再多和俊雅男子再多說些話。
「快點!要來不及了。」李宥綸第三次催促,終於打斷兩人對話,順利走出旅店。
十二度,是冬天到訪的溫度;但更冷的是兩人之間……
一路無語,兩人來到捷運站口。
「別擺那個臉,至少我們就知道搭五站,就可到會場了。」殷德瑋踏上手扶梯,才對身後的李宥綸說。
「你拿那張應酬老闆的臉拿去應酬工讀生,會不會太浪費了?只住一個晚上,需要這麼謹慎嗎?」李大爺不爽,炮口四射,還好身旁的人都是過客,沒炸傷任何一顆需呵護的少女心。
「我們沒開車來,我不想睡路邊!」忍住翻白眼的衝動,老實交代了。
「董事長大人的唯一秘書,你好像忘記可以找計程車?」
「那你要確定半夜有計程車行有空接聽我們的來電?!」表情依舊溫文爾雅,但欠揍的犀利就默默冒出來了。
很好!好幾萬人的演唱會……還在鳥不生蛋、狗不拉屎的邊陲地方……
萬一掛在路邊,的確會很精采!
「喔喔……」兩人瞬間的電光交戰證明彼此腦袋都很正常後,終於停戰。
「咳!」李宥綸輕咳一聲,掩飾尷尬,「我以為你會讓我住更好的地方。」
「都被訂光了!除了首都的五星級飯店,但又太遠了。」除非大少爺隔天還有行程,不過他是很樂意用高鐵馬上把他送回去,省得他一路挑剔,連旅館大門都眼帶嫌棄。
他就知道臨時找個旅伴會這麼麻煩,才會懶得找人出門,偏偏母愛爆棚的女人捨不得他落單。好意送出的門票倒像燙手山芋!唉。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將就幾個小時,就這樣了。」李宥綸擺擺手,懶得再提。
總之,就該怪他貪小便宜,想看免費的天團演唱會到底怎麼回事?才會把自己搞得這麼不上不下,不是群體行動,要他跟這孤拐的老同學單獨出門,實在辛苦彼此了。
偏偏他生得斯文俊雅,跟他出門,自己就是吃虧,怎樣都像他欺負他!
「那就多謝囉!」殷德瑋陰陽怪氣道謝,倒把李宥綸剛平息的怒氣又惹上來了。
「你該讓那些迷戀你的女人看看你這副樣子?到底有什麼好的?!我看也有一個宋承暉受得了你!」十幾年的老同學講起實話,倒是一點也不客氣,總是直射人心。
「所以……我對他也很好,叫他趕快去跟咩阿約會。」看著捷運車廂外的風景,他回得氣定神閒。
「欸,所以你沒一點喜歡他?」低聲徵詢的口氣隱含一絲曖昧。
「就是好兄弟囉!其他的,沒了。」他知道許多朋友對於他和承暉間的友情總是隱含許多探究與好奇,先前他也不以為意,直到他和死黨的對話出現多元成家的契約之類的約束……他才隱約感覺氣氛不對……
那個?!是在暗示他什麼嗎?好朋友間的嘴砲有到達這種境界?好友跟曖昧對象……就是不同的。
他沒把好友變成曖昧對象、甚至發展成可上床砲友的習慣,那很噁心。
這樣,他以後找誰談心?
「騙人!你們約會了至少三年!每周末都混在一起,別是偷偷交往了,不讓我知道吧?」李宥綸可不爽這張粉飾太平的臉了,一副都沒他事的無辜樣兒,眼神還特別清澈。
要不是他知道兩人每周都混在一塊兒,他大概跟他辦公室的女人一樣被他那張無辜的臉給騙了!
「我剛好沒事啊!」這個李宥綸真得越來約八卦!
「那你也不跟我出門?」哼!在說什麼鬼話?他去跟不瞭解他的人說吧!
「那是你沒約我。」殷德瑋一句話解決。
「所以,你們真得沒什麼?」被他斬釘截鐵的口氣給噎壞了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我的信用哪時那麼差,談我跟承暉的關係需要到廟口斬雞頭澄清了?!」他也被這種無來由的質疑給問傻了。
「那……你確定人家的想法跟你一樣?」
「我……」以前確定,現在不確定了……沒辦法回覆假設性的問題,殷德瑋重重嘆口氣,「我不是他肚裡的蛔蟲,我不知道!」
「大帥哥,桃花那麼旺,嘆什麼氣啊?」李宥綸怪聲怪氣取笑。
「嘖……」殷德瑋輕嘖一聲,眼神怪異地瞟了老友一眼,默默從上衣口袋掏出超商取票的紙套,就想撕成兩半。
天哪!他想幹什麼?
「拜託!拜託!都我不好,千萬不要毀屍滅跡。」看到熱門演唱會門票將被當場摧毀,李宥綸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。
同學多年,李宥綸非常瞭解把殷德瑋惹毛了,他會幹出什麼決裂的事。
都決定到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待一晚了,幹嘛為了幾句閒話,把自己搞得得在場外「聽」演唱會呢?
「不要再那樣談我跟承暉了!他跟你一樣,一輩子的朋友。」被自己突如儀來的怒氣搞得萬分狼狽,殷德瑋火速把門票抵住老友胸口,眼神兇惡的警告卻如同宣誓。
「知道!知道!問問而已,關心也不行?」小心收妥差點上天堂的門票,李宥綸終於撫平一顆蹦蹦跳的小心肝。
殷德瑋慌亂撇過頭,無法掩飾隱藏在心底的狂風暴雨。
他就是不懂……
他就是不知道……
他就是沒看出來大家都覺得奇怪的日常,他還以為那是他們的尋常,承暉在說,他在笑,他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……
直到情人節當天的連環call,他驚嚇凝視手機,看著承暉的不間斷來電,追問他的下落。
幾個好友安坐一旁,眼神戲謔,旁觀他的手足無措……
彷彿旁人口中的世界才是他的真實人生。
「你都幾歲人了?還搞不清友情或曖昧的界線?」質問如同責備,聲聲打在他的心上。
他才知道原來全世界的人都清醒,只有他兩眼不清……
被名為友情,實為曖昧的真相矇蔽……
他,到底該拿他們怎麼辦?
怎麼辦?
***
「來,蔥肉捲。」
在寒風中,到處都是排隊,等候入場的人,李宥綸閒無聊,跑去買小吃。
「謝謝……」接過透明的餐盒,殷德瑋有點發楞。
「趁熱吃啊?怎麼?」雖然站著吃,有點狼狽,不過身旁全都是打發時間的人,沒端正的吃相應該也……還好。
「欸……不用幫我買的,我沒很餓。」殷德瑋面有難色。
「等餓了再吃啊?」看人吃,應該會流口水吧?不幫他買,只買自己的,不是有點奇怪?
「謝謝。」再說下去更麻煩,還是收下省事。
如果是宋承暉絕對不會多事幫他零食,頂多帶一瓶水回來給他……他知道他不喜歡在不舒適的地方進食。
不過這個小毛病,也是承暉發現的,自己並不知道;他來問他時,他還一臉茫然……有意識觀察幾次後,才發現自己不在克難的環境吃東西,如果沒很餓,多等幾小時,轉換環境後再說。
啊……承暉……他在這時想起他?
他們跟著隊伍緩緩往前進,殷德瑋的臉色卻更陰沉了。
「不喜歡吃蔥肉卷也不用擺這個臉色啊!難看死了。」李宥綸會錯意,搶過他手中的透明餐盒,順手又嗑掉一盒。
孤獨不適在山上而是在街上,不在一個人裡面而在許多人中間。--三木清
哲學家果然有真知灼見。
人的確是在擁擠的市街上才會發現自己是寂寞的。尤其在摩肩如雲的時刻,他跟人群如此接近……
他們的心靈卻如此遙遠。
他只是想著一個跟他沒有聯繫的朋友,暗自懊惱。他果然是自私的,在沒他之後,才體悟到他為他做了多少事。而他們相守的時光,卻像流沙般,從指縫中流逝。
他才看懂自己一直從朋友的角度享受他的好。
這很糟糕……
***
…………
傷心的都忘記了 只記得這首笑忘歌
那一年天空很高 風很清澈 從頭到腳趾都快樂……..
[笑忘歌。五月天 阿信]
熱鬧翻騰的搖滾演唱會,搭配勵志奔夢的歌詞,他從搞不清為何每年年底會有這麼多教徒朝聖?到默默旁觀這種如同佈道大會的信仰。
他想,或許沉悶的生活需要很多熾烈的跳動,證明自己沒被失落打敗。
沒被絕望擊潰……
在他用沉默面對眾多不諒解眼神的指責時。
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肩頭會因莫名背負傾慕的眼神而感覺沉重,但得知承暉心情的那刻起,他卻覺得排山倒海的憂傷,朝他襲來……
他們相識多年,相伴日久,他卻從不曾察覺關於此事的萬分之一想法……
他感覺非常抱歉。
不是因為他不愛他,只是因為自己不曾察覺,進而解決這種困境……他應有不知名的時候,傷了他的心吧?
他想起自己一路以來,轟轟烈烈的情史,卻不曾把眼光放在身旁的人。
他不禁苦笑了。怎會無感成這樣呢?
這年頭,到底有多少暗戀的人會把自己的幽暗心事告訴當事人?偏偏承暉遇到一個瞎子……
說不出任何話,他只能用沉默回應小說裡的浪漫情愫。
發生在現實生活裡,他一點也不覺得這種曖昧多年的相守很浪漫……如果早點知道,他絕不會讓他花那麼多時間在自己身上。
每個人的時間都是寶貴的,情感細膩的承暉當然值得更好的對待……
只是這個人不是他。
他能懂他得知真相後的難受嗎?並不是所有人在贏得傾慕眼神後,就像獲得戰利品,慶賀炫耀。
他是他最要好的好朋友,他迴避好友的真情,讓好友受傷,這種傷就像打在自己身上般。這樣會很開心嗎?
他希望承暉的真心有人疼惜與欣賞。只是這人不是他。
不要再問 誰是對的 誰是錯的
誰是 誰非 誰又虧欠誰了
反正錯了 反正輸了
反正自己 陪自己快樂……..
[傷心的人別聽慢歌。五月天 阿信]
「欸,你也要跳啊!不然來這裡幹嘛?」李宥綸受不了死黨來搖滾演唱會還板著臉,坐在那裏,偶像包袱會不會太重啦?!
「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!我有搖螢光棒啦!」悶到懶得講話的南人倒是被熱力四射的氣氛渲染,淡淡嗆回去。
直率簡單的歌詞與震耳欲聾的節奏聲,敲打他清寂的心。
說痛苦,其實也沒那麼絕對。
只要想到承暉離開自己,展開新的生活,不管站在他身旁是誰,總是新的一頁,還是值得慶賀的。
「呿!要不是擔心你,誰要管你啊?」撇撇嘴,懶得理陰陽怪氣的人了。
「呵呵……」他的痛苦似乎被熱絡又直接的氣氛給撫平了。
不再那麼懊惱。
連假,一個人去那兒?
只要心情好,世界,與你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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